做墓地登記人的第一天,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男人。
他帶著女兒過來,說要給女兒定制粉色的墓碑、骨灰盒,連墓地都是小姑娘親自挑的。
眾人對男人指責不已,說他不該讓女兒提前面對S亡。
隻有我捂住了小女孩的耳朵,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果給她:「吃了糖,就不苦了。」
後來和小女孩玩熟之後,她求我幫她一個忙:
「一蘿阿姨,等我去天堂後,你能幫我整理一下遺願清單嗎?
「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呢。」
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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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要下班的時候,我看到外面徘徊著一對父女。
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,看起來狀態不太好。
倒是小女孩,神採奕奕,眼神裡面都是光。
外面套著一件鵝黃色外套,像香香軟軟的小蛋糕一樣。
「您好,是有什麼需求嗎?」
我上前打招呼,說完話後才意識到不對。
在墓地這裡,能有什麼需求。
2
男人抬眸看了我一眼,微微點頭:「可以進去嗎?」
我一邊招呼人進來,一邊唏噓不已。
這麼年輕,就得了絕症,換作我,我比他還落寞。
同事們看見男人抱著小女孩進來,都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他。
我開口:「先生,您有什麼需求?」
男人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,把女孩放在地上:「喜兒,你有什麼需求?」
喜兒眼睛笑成了彎月,因為個子比較矮,還要踩著凳子才能碰到櫃臺。
她對我說:「阿姨,爸爸說可以給我定制一塊專屬墓地,那我的骨灰盒、墓碑可以給我刷成粉紅色的嗎?」
喜兒天真無邪的表情感染了每一個人,懵懵懂懂地說出了自己得了絕症的事情。
男人見我驚訝,補充了一句:「腦癌,治不好了。」
同事們紛紛指責男人:「什麼人啊,孩子得病了就要去治啊,帶來殯儀館幹什麼?」
「治不好難道就不治了嗎?」
「孩子還這麼小就讓她面對S亡,真不知道怎麼當爸爸的。」
當所有人都在指責男人的時候,我注意到喜兒的表情有點痛苦。
我捂住了她的耳朵,從口袋裡面掏出了一顆糖給她:「吃了糖,就不苦了。」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看著我和喜兒。
有女同事已經紅了眼眶。
喜兒拿開我的手,從她的小熊背包裡面掏出好多顆星星糖,分給我們。
還安慰那些紅眼圈的女同事:「阿姨不要哭,哭哭不好看了。」
3
我登記好之後,向男人採集信息,留一個聯系方式。
而男人卻說:「留我女兒的吧。」
喜兒在登記表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她的名字。
【方喜兒,七歲。】
交完訂金,這對父女就走了。
同事們對這個孩子都是一臉同情。
4
我沒想到在醫院裡面會再次遇到喜兒和方彧。
入職的時候,我瞞著領導自己有抑鬱症。
需要定期去醫院復查拿藥。
玩得好的同事好奇地問我:「一蘿,怎麼大夏天的你還穿著長袖?」
我沒敢告訴她們,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傷痕。
喜兒在醫院的長椅上坐著曬太陽,有一條老得不能再老的狗安靜地躺在她腳下。
我本來沒想打招呼的,喜兒卻眼尖地看到我,笑著叫我:「一蘿阿姨!」
我硬著頭皮走到她面前,把藥藏在身後。
「一蘿阿姨,我是喜兒,你還記得我嗎?」
「當然記得你這麼可愛的小天使了。
「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裡,你爸爸呢?」
「爸爸去找醫生拿藥了。」
與上次見面的時候相比,喜兒瘦了好多,小臉也不再紅潤。
我又問:「那你媽媽,家裡其他人呢?」
喜兒掰掰手指:「媽媽去美國了,家裡隻有爸爸和阿汪了。」
阿汪就是那隻老得不能再老的大黃狗,渾濁的眼裡流下了蒼老的淚水。
我懊惱不已,為什麼要多嘴。
喜兒卻大大咧咧地笑著,絲毫沒有一點難過。
5
方彧看到我,有點驚訝。
喜兒拉著我向方彧介紹:「爸爸,這是我新交的好朋友一蘿阿姨,你還記得她嗎?」
方彧還有點印象,朝我點頭示意:「方彧。」
「趙一蘿。」
互相說過名字後,就當認識了。
和淡漠疏離的方彧不同,喜兒是個自來熟的性子,剛認識不久,就讓方彧加了我的微信。
還說有空的時候約我出去玩。
我以為是玩笑話,沒想到周五下午,喜兒就發了一條消息給我:
【一蘿阿姨,您好。愉快的星期天就要來臨了,爸爸說您周末不上班,我可以邀請您一起出來玩嗎?】
看著消息,我都能想象喜兒編輯消息時候一板一眼的樣子。
但無奈,周六要上班。
【周日可以嗎?阿姨周六要上班。】
【好的,一蘿阿姨,那我們周日見哦。】
6
野生動物園裡,喜兒牽著阿汪已經在那裡等我了。
方彧買了兩隻冰激凌,我一隻,喜兒一隻。
我有點擔心:「喜兒的病,可以吃嗎?」
方彧抿抿唇,看著喜兒眼裡都是心疼:「醫生說若是不治療,最多活六個月。
「剩下的日子,喜兒什麼都可以做。」
我沒想到這個剛見過幾面的陌生男人在我面前紅了眼眶,有點無措,抽出紙巾給他:「對不起。我不該問的。」
方彧微微仰頭,太陽曬幹了眼淚。
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而是問我:「你們這種單位,周六怎麼也要上班?」
「哦,我是外包的。」
喜兒這個時候牽著阿汪過來,激動地說:
「爸爸!一蘿阿姨!我看到了袋鼠,還有火雞、羊駝。」
一整天,喜兒都處於極度亢奮之中。
臉上出了不少汗。
我給喜兒擦了汗水,問喜兒:「晚飯想吃什麼好吃的啊?阿姨請客。」
喜兒看看旁邊的方彧,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。
方彧點頭後,喜兒這才說:「我想吃學校外面的牛肉粉,可以嗎?」
「當然可以了。」
7
因為是周末,小學門口並沒有多少人。
平常熱鬧的小店也是門可羅雀,店主見到我們過來,十分熱絡地招呼。
「小朋友也在這裡讀書嗎?」
喜兒其實已經從學校退學了,但她卻撒謊說:「是的。」
「幾年級了啊?」
「二年級。」
「你爸爸媽媽感情真好,周末一家三口還帶著你出來玩。」
我剛想解釋,喜兒卻說:「奶奶,我媽媽去美國了,這是我的好朋友。」
老板看我的眼神都變了。
趁喜兒去拿調料的時候,方彧朝我道歉:「剛剛的事,你別介意。」
「沒事。」
小學門口的牛肉粉,量大,實惠。
我一口氣吃了三碗。
得病以來,我食欲一直不好,今天也不知道怎麼的,特別能吃,似乎要把以前錯過的那些美食都補回來。
喜兒卻沒有吃兩口,就跑進了旁邊的小賣鋪。
一雙大眼睛望著方彧:「爸爸,我可以買些東西嗎?」
方彧朝喜兒比了一個「OK」的手勢,她就像覓食的小倉鼠一樣穿梭於零食櫃前。
「方先生,冒昧問一下,喜兒的病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嗎?她還這麼小。」
這世上總是有醫學奇跡出現的,不是嗎?
方彧說:「這是喜兒的決定,她不喜歡醫院,剩下的日子,我想讓她按照喜歡的方式度過。」
我不再說話。
分別的時候,喜兒把一大包零食都給了我:「一蘿阿姨,我頭疼的時候,就喜歡吃東西,這些都給你。」
而後又掏出了她的兒童霜:「你的胳膊上裂開了口子,塗上這個就好了。」
我不知道喜兒什麼時候看到了我的傷口。
喜兒滿臉童真:「爸爸說阿姨也生病了,我們兩個要互相照顧哦。」
方彧不好意思地解釋:「那天在醫院,我看到你了。
「不過你放心,我不會告訴別人的。」
原來如此。
我彎下腰,親了親喜兒的臉頰:「喜兒,謝謝你。」
8
房子到期了,為了上班近,我搬家到一個老破小,卻發現喜兒就住在我的隔壁。
她看到我,臉上都是欣喜:「一蘿阿姨,那你和我是鄰居了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以後就可以天天見到你了。」
喜兒把方彧叫出來,讓他幫我一起收拾行李。
她自己也不闲著,拿著掃把掃地,有模有樣地幹活。
等到天色擦黑的時候,一切才收拾好。
為了表示感謝,我邀請他們兩個出去吃飯。
喜兒卻說:「要不去我家吃飯吧,我爸爸做飯很好吃哦。」
在喜兒的邀請下,我不好意思地進去。
兩個房間戶型一樣,但和我空空蕩蕩的房間相比,喜兒家裡被各色物品塞得滿滿當當。
最讓人印象深刻的,是映入眼簾的綠植。
野蠻生長。
和這一屋子的老弱病殘對比強烈。
我在角落裡看到了一瓶安眠藥,方彧解釋說:「睡不著的時候,會嚼兩片。」
方彧做的飯味道確實不錯,幾道家常小菜十分可口。
吃完飯,喜兒給老汪喂飯,我幫忙一起收拾碗筷。
「趙一蘿,喜兒很喜歡你,以後的日子能不能請你多陪陪她?我可以按小時給你算錢。」
「說什麼呢。」我轉頭看向喜兒。
綠植的影子打在她和阿汪身上。
「我和喜兒是好朋友,好朋友一起玩天經地義。」
9
從那以後,喜兒經常在我家裡面玩。
空空蕩蕩的出租屋有了喜兒的痕跡。
有時太晚了,喜兒就會陪著我一起睡覺。
隻不過很多時候,喜兒沒睡著,我也沒睡著。
有的時候,睡夢中的喜兒會喊兩句:「媽媽。」
我問了方彧,喜兒的母親是什麼情況。
「喜兒的病這麼嚴重,她媽媽難道不知情嗎?」
見我提起喜兒的母親,方彧閉口不談,比平常更加沉默。
良久,才說了他們之間的故事。
「她是個非常優秀的人,從小成績名列前茅,閃閃發光。一直都是我在追趕她的腳步。我們結婚,生下了喜兒,離婚。她去了美國,和一個白人結婚,拿到了綠卡。」
故事很簡單。
其實我並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嗜好,隻是覺得,喜兒的母親有權利知道喜兒的事情。
「喜兒有好幾次做夢,都在喊媽媽。」
方彧愣住了。
晚上就帶著喜兒給方彧前妻打了視頻電話。
方彧前妻沒有看出來喜兒消瘦了好多,也沒有看出來喜兒的頭發漸漸稀疏,隻是說:「Bea,最近有沒有好好學習?不要淘氣惹爸爸傷心哦。
「小弟弟最近生病了,媽媽這段時間太忙了沒時間陪你,不要怪媽媽哦。」
Bea 是方彧前妻給喜兒取的英文名字,喜兒其實並不喜歡。
但對著媽媽,喜兒還是笑著說:「好。
「我最近成績進步了,老師還在家長會上誇我了。」
方彧前妻並不相信,自從喜兒上小學以來成績一直墊底,沒有遺傳到她的聰慧基因。她看向一旁的方彧:「方,Bea 說的是真的嗎?」
方彧揉揉喜兒的腦袋,掉了一大把頭發。
朝著前妻微笑說:「是。」
前妻誇了喜兒兩句,匆匆掛斷了電話。
雖然隻是幾分鍾的視頻電話,喜兒開心了好久,一直和我分享她的喜悅。
隻是我替這個懂事的孩子感到難過。
方彧說前妻在美國一所知名院校做講師,平常課題項目很忙,根本沒時間想其他的事情。
喜兒也不想自己給媽媽添麻煩。
就算了。
10
墓地的方案做好了。
定制的粉色骨灰盒、墓碑也好了。
喜兒看到這些東西,開心得合不攏嘴。
不懂大人們為什麼哭鼻子。
「生生姐姐,你怎麼哭了?」崔生生是今年大學畢業考進來的,年紀小,經常哭鼻子。
卻還是對著喜兒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:「風大,迷住了眼睛。」
喜兒拿出帕子,讓崔生生擦眼淚。
這時火化室那邊叫崔生生過去推屍體,一個老太太就要火化了。
喜兒好奇,拉拉我的手:「阿姨,什麼是火化?我可以去看看嗎?」
按照規定,除了工作人員外,隻有S者的親屬才能進去。
但是喜兒眼巴巴地看著我。
我有點不忍。
蹲下來說:「火化就是把靈魂獻給天堂的過程。
「但是裡面都是S者的親屬,除工作人員外其他人是不能進去的。」
喜兒掰掰手指:「哦。」
「那我也會成為S者嗎?」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喜兒這個問題,更多的是不敢告訴她。
好在喜兒並沒有追問下去。
隻是她不斷地求我:「一蘿阿姨,我真的想去看一看。」
我不忍拒絕喜兒,隻能硬著頭皮請示一下領導。
主任聽到我的話時,說我在開玩笑。
「她那麼小的一個孩子不懂事,你也不懂事嗎?
「這太殘忍了!」
喜兒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外,主任比我更先看到喜兒,聲音都軟了下來,蹲在小小的喜兒面前。
「伯伯,我想去看看,可不可以?」喜兒的眼睛盯著主任。
主任眼神有點閃躲,不敢與她對視,而是問:「為什麼想去呢?火化室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喜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「我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,以後就不會害怕了。」
這是喜兒第一次提起「害怕」。
主任不忍心拒絕喜兒,隻能為她破例。
火化室灰塵大,我把口罩折起來戴在喜兒臉上,對她說:「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出去。」
喜兒朝我笑笑,沒說話。
一直盯著熊熊燃燒的火爐。
老太太的親屬看到喜兒過來,有些訝異。
以防引起誤會,我特意上前對他們解釋。
他們知道喜兒還有不到半年的生命後,都表示理解。
所有人都很難過,是喜兒自己放棄了治療。
喜兒不喜歡醫院。
大家卻又對喜兒的爸爸不滿,孩子說不想要在醫院難道就真的放棄治療了?
此時方彧戴著口罩,在火化室外面,哭得像個孩子。
11
喜兒是一個很有自己想法的女孩子。
但從火化室出來後好長的時間,她一句話都沒說。
開口第一句就是:「燒成灰,就什麼也沒有了。
「一蘿阿姨,我真的不想變成灰啊。」
原諒我在聽到喜兒這句話的時候眼淚抑制不住地湧出來,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方彧摟著喜兒,耐心地問:「那喜兒想變成什麼?」
「我想變成花仙子。」
方彧又說:「喜兒現在就可以成為花仙子了。」
然後我們帶著喜兒去最近的一家兒童寫真店拍了花仙子的寫真。